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经观书评,作者:孙聪玲,原文标题:《“假新闻”的前世今生——<谎言与真相:美国历史上的假新闻与假新闻业>评介》,题图来自:AI生成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是媒体安身立命之所在,这早已成为新闻界的共识,报道“真新闻”是新闻界的一贯目标。美国著名报人约瑟夫·普利策曾一再强调新闻要“准确、准确、准确”;美国职业新闻记者协会(Society of Professional Journalists,SPJ)职业伦理规则的第一条就是:“追求真实并加以报道”。可见,追求新闻的真实性也早已被美国新闻界高度认可。但在实践中,美国新闻界是否做到了报道“真新闻”?或者说美国新闻界在何种程度上实现了报道“真新闻”这一行业目标?
2017年10月7日,时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接受“三一广播网”采访时表示:“我能想到的最适合描述媒体的词之一,就是‘虚假’,我想过去几年也许有其他人用过这个词,但我还没注意到。”特朗普在任期内经常称美国媒体的报道是“假新闻”,频率之高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其反复使用“假新闻”来攻击媒体,让“假新闻”这个站在新闻界求真对立面的词重回公众视野。
然而,特朗普绝不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痛批假新闻的人,利用假新闻来攻击政治对手当然也不是什么新做法。实际上,早在美国新闻业诞生之初,就有过利用假新闻来抹黑对手的事件。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安迪·图赫尔多教授多年来始终致力于进行“虚假新闻历史”研究,在当今这个假新闻日益猖獗的时代,她认为有必要重提假新闻的历史,以史为鉴,更好地应对当下的媒体信任危机。
她的专著《谎言与真相:美国历史上的假新闻与假新闻业》(以下简称《谎言与真相》)在梳理大量相关史料的基础上,以美国历史上的假新闻为主要研究对象,分析了不同历史时期假新闻的形成因素及其造成的社会影响,并对“假新闻”现象加以评析。检视国内新闻史的研究成果后不难发现,目前国内学界对“假新闻”的研究相对较少,《谎言与真相》或可为国内学者提供一种假新闻研究的参考视角。
《谎言与真相:美国历史上的假新闻与假新闻业》
[美]安迪·图赫尔| 著,孙成昊 刘婷| 译
中译出版社,2024年4月
因时而异:假新闻的发展史
要想讨论“假新闻”,首先须明确其定义。按照图赫尔教授的分析,构成“虚假新闻”的“虚假”和“新闻”应分开讨论。对于“虚假”,其表示:“我所说的‘虚假’,是指一些故意营造的、不真实的事情。这些‘虚假’的制造者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都在某种程度上明白他们所说的是错误的或具有欺骗性的。”而对于“新闻”,图赫尔教授则认为:“‘新闻’可以涵盖各种信息和情报”。那么,基于图赫尔教授的阐释,各类信息和情报都可以被称为“新闻”,那么,假新闻就是各类虚假信息。
在美国新闻业的历史上,假新闻随着新闻的诞生而诞生,不同的时代都有顺应其各自环境需求的“假新闻”。那么,在假新闻的发展历史中,其形态发生过怎样的转变,其成因是何,又造成过怎样的影响?许多坚持职业操守的新闻人始终在反对假新闻,可假新闻又为何一直无法被消灭?
面对这些问题,图赫尔教授将研究的关注点集中于“造假者如何在新闻机构的信息系统中持续运作,还有他们如何操纵该系统的外在形式从而声称自身真实”。为了进一步厘清概念,也为了展示美国假新闻发展的前世今生,图赫尔教授从美国新闻300年发展历程的不同时期,分别挑选了具有代表性的案例详加解读,以探究假新闻背后复杂的社会劳动机制。
首先是美国假新闻的诞生期(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末)。这一时期,报纸是一种新型的大众媒体,公众对于何谓“报纸”,尚且没有十分确切的认识。虽然美国的第一家报纸《国内外公共事件》(Publick Occurrences Both Forreign and Domestick)自称其“只发布我们有理由相信是真实的东西”,专为公众提供真相。然而,报纸需要为读者提供真相这一社会契约此时并未真正得到履行,报纸内容较为冗杂,从小说到广告,从真新闻到假消息等。
在此期间,假新闻形成了最初的形态,其内容包括人身攻击、添油加醋的润色、彻底虚构的采访等。例如,受其主编哈里斯的宗教倾向影响,《国内外公共事件》就曾虚构过法国国王乱伦的消息,这是由对一位天主教国王的恶意所致。此外,这一时期的报纸上,也常出现民主党和共和党对彼此成员的谩骂攻击。
其次是媒体技术爆发时期(十九世纪初至二十世纪初)。在此阶段,非新闻形态的媒体起着与新闻相同的作用,它们不是新闻,却达到了“假新闻”的效果。1830年代,摄影术发明;十九世纪末,电影发明;二十世纪初,广播发明……这些新兴技术造就了新形式的传播媒体,它们并未承诺自己呈现的是事实,但许多受众将它们呈现的内容当作真相。
十九世纪末,美西战争爆发,彼时电影已经开始商业化,一些电影公司开始拍摄战争题材的影片。许多兴奋的观众将《扯下西班牙国旗》《古巴伏击战》等短篇影片视为真实报道。然而,实际上绝大多数影片都是演员们在战场千里之外的拍摄地拍摄的。
1938年,随着广播的普及,曾出现过一场臭名昭著的假新闻事件。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模仿新闻形式报道播放了一部火星人入侵题材的广播剧,这令当时的许多人信以为真,逃出家门。在新泽西州的格罗弗岭,广播剧中“火星人”登陆的地点,还立有纪念这一事件的纪念碑。这一时期的技术爆炸为新闻报道增加了许多手段,但也为假新闻的层出不穷提供了新的平台,甚至使一些并非新闻的内容也起到了新闻的作用(也即“假新闻”)。
再次是战争时期,书中所涉包含南北战争、一战和二战。战争时期,报道真相和维护“我方”利益成了矛盾点,不少媒体为了战争宣传而虚构假新闻,雪藏真相。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记者们会伪造新闻来抹黑敌国,而政府也默许了这种行为,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一战时期的“尸体工厂”新闻。
英国一家报纸称德国会把士兵的尸体回收到工厂中加工利用,这一报道意在凸显德国人的恐怖和野蛮。然而在战争结束真相曝光后,政府公信力受到了极大损害。此外,在战争期间,各国相继建立新闻审查制度,将一切不利于我方的新闻雪藏,使一切服务于战争。战争是政治的延伸,透过此类事件我们可以看到政治对新闻报道有着重要影响。
第四是战后阶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人们就开始对新闻不再抱有较高期待,反而有着一种强烈的幻灭感,娱乐性的新闻占了上风。在二战后,“新新闻主义”诞生了,1972年汤姆·沃尔夫在《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中表示,新新闻主义 “兼具文学艺术和个人观点”,能“像写小说一样写新闻”。然而,这种惯例的产生也催生了假新闻。
第五是冷战时期,间谍活动影响了新闻业,间谍机构炮制了许多假新闻。在1977年卡尔·伯恩斯坦曝光的材料中,显示有“400多名记者在其高管完全知情和批准的情况下为中情局工作,这些记者来自美国许多最强大的新闻机构”。同时,在美国国内,麦卡锡主义的抬头,也使假新闻成为政治攻击的重要工具。
第六是互联网时代。这一时期,人们对传统的新闻惯例和价值失去信心,互联网博主开始获得话语权。在这一时期,公众可以更加有效地监督媒体的报道,但同时,互联网上也开始大量扩散出未经检查的假消息。
一位名叫德拉吉的人创建了新闻网站“德拉吉报告”,该网站所报道的内容不用经任何检查和核对,因而有些是虚假的,有些存在争议,其错误率“可能高达65%”。
与此同时,互联网博主在监督传统媒体上开始发挥重要作用。2004年,针对有过关于小布什在服役期间当逃兵的新闻,网络博主对其相关证据提出了诸多质疑,后经证实,支撑这则新闻的材料确实是伪造的。网络发展带来的监督,使得人们开始对传统意义上的“专业意见”祛魅,但也为后来的反智主义及阴谋论埋下了伏笔。
第七是冷战后,政治党派利用新闻媒体互相攻击的趋势愈演愈烈,奥巴马曾被质疑真实出生地,特朗普在任期内屡次指责新闻媒体的报道为虚假报道。互相造谣攻击的假新闻一次又一次进入大众视野。
何以不绝:假新闻屡禁不止的成因
《谎言与真相》通过探究美国历史上的假新闻,为读者呈现出假新闻产生的背后各主体的复杂互动,进而从不同的侧面展现出假新闻屡禁不止的深层原因。
首先,虽然知晓真相被视作一种公民权利,新闻报道也被视作一种公共服务,然而在市场环境下,真相的载体——新闻——是一种商品,提供这一商品的机构作为企业,时刻面临着市场竞争,为了维持其自身运转也需要获得利润。
因此,在二十世纪初,各大报纸为了吸引眼球、争夺销量,都在一定程度上在报道中“添油加醋”,甚至报道编造的夸张故事。据图赫尔教授的调研结果显示,即使是痛斥假新闻的普利策,当其公司旗下严肃的《世报》面对没有底线的《纽约时报》的竞争时,也开设了风格更加针对下沉市场的《世界晚报》。
其次,新闻不只是提供真相的途径,也是公民获得消遣的途径。在许多历史时期,新闻报道都有娱乐化的倾向,因为比起新闻内容是真是假,有时读者们更在意新闻的内容是否有趣。例如,一些西部报纸会刊登荒诞故事,马克·吐温在做记者时曾写过的许多故事深受西部读者喜爱,但对于东部读者而言,这些故事则变成了令人惊奇的新闻(假新闻)。
此外,在当时的一些记者看来,一些“添油加醋”的写作方式也无伤大雅,毕竟这“并非全然谎言”,而且“报纸的主要目的是取悦读者;报纸的主要身份是一种消费品”。诸如此类的认知,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黄色小报和假新闻的发展,激化了二十世纪小报与严肃报纸的斗争。
再者,新闻记者并非公共部门的职员,而是商业公司的员工,在市场竞争中,他们要竭力获取新闻,保证自己的“产能”,产出报道是当时新闻记者唯一的工作。在信息不甚发达的时代,新闻记者很难及时获取新闻资讯,为了保证工作“产量”,造假几乎变成了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在十九世纪末报业兴旺发展的时代,伪造采访、照片造假、编造故事等造假手段都被发明出来,并于新闻界广泛使用。在图赫尔教授的考证中,我们可以发现,当时的部分记者对此类行为持十分开放的态度。因为想要采访的名人可能有时不愿配合,所以在特定情况下只得伪造,甚至有些专栏作家“除了偶尔一次之外,从来没有尝试过真正的采访”。
最后,作为在某种程度上能左右大众认知的平台,新闻机构也难以在政治斗争中“遗世独立”,在美国两党的政治斗争中如此,在世界大战、冷战中亦是如此。虽然新闻记者的职责是为公众提供真相,但其本身的政治立场往往也会影响新闻报道的价值取向,甚至导致报道失真、偏离客观。
早在十九世纪初,报纸就成为美国两党互相攻击的平台。以南北战争、两次世界大战中的新闻报道为例,记者们一方面希望报道真相,而另一方面也希望“我方”获胜,希望自己的报道能鼓舞“我方”士气。因此,审查和造假都是难以避免的。冷战时期,记者职业又成了间谍身份最好的掩护,一些间谍伪装成记者,一些记者也在间谍机构的授意下,发布有强烈政治动机的假新闻。在1970年代,CIA操纵记者发布假新闻的行径被曝光,使得新闻平台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谎言与真相》中,图赫尔教授认为,假新闻的泛滥已经危害到了民主政体。这和约翰·麦克玛纳斯在其经典著作《市场新闻业》中,对于“市场新闻业”的论述非常相似,所谓“市场新闻业”,就是被市场逻辑支配的新闻业,制造了许多假新闻。
《市场新闻业》
[美]麦克马纳斯| 著,张磊| 译
新华出版社,2004年1月
麦克玛纳斯表示,关于市场新闻业,支持者和反对者都认为其最大的风险都是民主,在民主政体下,公众需要对时事保持正确的认识,而受市场规律支配的新闻,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造假现象,扰乱公众的认知。但除了市场因素外,图赫尔教授还举出了其他的因素,包括政治因素、技术因素,行业标准等。如果说,保护民主是质疑“市场新闻”的主要动机,那么图赫尔教授的著作就像是在说“等等,别忘了还有这些”。
写在最后:欠缺与优点
真相与虚假是一体之两面,二者的斗争从未结束。尽管新闻从业者中不乏坚持职业道德,努力报道真相的人,他们也一直试图找到消灭假新闻的方法,但时至今日仍缺乏即时的反馈和有效的方法来检查新闻报道是否属实。即使发现新闻报道的内容并非事实,也缺少相应的反制手段。
此外,自网络时代以来,人人都可以是新闻制造者、发布者以及传播者,没有读者会要求他们必须有相应的资格,新闻报道的门槛越来越低,加之前文所述的种种因素,最终导致假新闻难以避免。假新闻现象实际反映了理想中的社会机制与现实中商业、政治行为之间的张力与博弈。真记者与假新闻的斗争史,也成为职业道德与商业活动、政治活动的斗争史。
当然,任何学术研究成果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图赫尔教授的著作也有其不足之处。在《谎言与真相》中,图赫尔教授以叙述案例及分析案例为主,通过一个个具体鲜活的例子来展现假新闻发展的历程及其背后的种种影响因素,但并未将之提炼到更加形而上的层面,也鲜少运用理论武器来分析假新闻现象背后的规律,更像是对以往案例的汇总与记录。在这一点上,《谎言与真相》还有进一步深入的空间。
然而在笔者看来,本书在理论层面略有欠缺,缺少形而上的指导,既是本书的缺点,也是本书的优点之所在。在既往的新闻理论研究中,很多新闻从业者的活动都被抽象、归纳进形而上的理论中。在理论层面,后来的研究者们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站在“上帝视角”对新闻史指点江山;但当视角急速下沉,这些抽象的理论和冷冰冰的数据,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案例时,我们才能对以往的经典理论有更加生动的理解。
图赫尔教授在文献和档案中钩沉历史,我们在书中能看到这些案例发生的前因后果,发现其错综复杂的因果,了解到其中行动的一个个具体的人,都抱着怎样的动机行事,而其行事风格又是如何千差万别,能看到了那些被理论抹平的当事人的性格心理、那些始料未及的历史情况。
换言之,图赫尔教授正是将众多历史更深处的细小脉络置于放大镜下,呈现在我们眼前。因此,尽管本书在理论层面美中不足,但也因此成为美国新闻史研究的绝佳注脚,有着理论框架无法取代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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